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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  餐厅里,父亲就坐在餐桌旁,女仆去睡觉之前往桌上放了晚间茶,已经放了很久。父亲的一只手捻着有几缕已经花白了的黑胡须,另一只手高高举着夹鼻眼镜,食指和拇指捏着眼镜的弹簧夹子。他坐在那里研究一份巨大的柏林地图,被折得很破旧了。几天前,在几个朋友家里有过一场激烈的俄罗斯式争论,争的是从一条街步行到另一条街最短的路是哪一条——顺带一提,这两条路争论的人谁也没去过。现在看他父亲皱着个脸,神情又惊又气,鼻翼两侧拉出了粉红色的八字纹,可以断定老人家这回是争输了的。
        “你在看什么?”他问道,打量儿子一眼(也许他心里希望我坐下来,揭开茶壶的保温罩,给他倒一杯茶,也给我自己倒一杯)。“香烟?”他又问道,还是询问的口气,注意到儿子在往香烟那边看。儿子已经走到父亲身后去了,要拿放在桌子另一头的烟盒。但是父亲已经把烟盒推到另一头去了,一时间有点尴尬。
        “他走了吗?”这是他问的第三个问题。
        “没有。”儿子答道,伸出软软的手抓了一把香烟。
        走出餐厅的时候,他注意到父亲整个身子转了过去,看着墙上的挂钟,仿佛挂钟说了什么似的。接着转回身来——但这时我正在关的那扇门合上了,我没有看见他最后做了什么。我没有看到他最后做了什么,我心中又想起了别的事情。还是和刚才一样,遥远的大海,姐姐通红的小脸,再就是澄澈夜幕边缘上听不真切的隆隆声——不知为何,每一样东西都有助于形成最终的景象。我的灵魂仿佛被一场无声的爆炸点亮了,我极其清晰地看到了未来自己对往昔的回忆。我突然明白,将来有一天我会不得不回忆起我父亲令人心酸的双肩,就像回忆起当年饭桌上的争吵太厉害时,死去的母亲总是紧按两鬓,泪流满面。那情景残酷无情,历历在目,难以抹去:父亲心情郁闷地靠在那张破旧的地图上,穿着家里保暖的夹克衫,上面满是灰尘和头皮屑。这一切极有创意地和最近的景象混在一起:青烟滞留在潮湿屋顶上的枯叶里,久久不散。
        透过双页门的缝隙,看不见的手指急匆匆拿走了他握着的东西。现在他又躺在了沙发床上,不过先前的懒散已经消失了。一条有韵律的线,巨大,活跃,蜿蜒伸展,弯曲时出现一个优美的韵,如雷霆般闪亮。它闪到哪里,哪里就出现又一首诗的移动剪影,如同你点着一支蜡烛上楼,走到哪里,墙上就投下你的影子。
        意大利音乐一般的俄语头韵令人陶醉,带着对生活的渴望,废弃的词汇产生了新的诱惑(现代的bereg回归到breg,一片更远的“水岸”;holod回归到hlad,就是更古雅的“寒冷”;veter回归到vetr,“北风之神”更好的表达)。幼稚的诗歌容易消亡,等印刷下一版的时候它当然就枯萎了,就像以前那些写在黑色练习本里的诗歌一样,一首接一首凋零。不过不要紧:此刻我相信仍然活着、仍然流传的诗歌是有美妙前景的,我泪流满面,心中充满了快乐,也知道这种快乐是地球上现存的最了不起的事物。
        * * *
        (1) Gaito Gazdanov(1903—1971),俄国流亡法国的小说家,《克莱尔家的夜晚》是其第一部长篇小说。
        (2) Raymond Radiguet(1903—1923),法国诗人、小说家。
        (3) 即纳博科夫,西林是其早期的笔名。《卢仁的防守》现在的书名为《防守》。
        (4) Ilf and Petrov,两位俄国讽刺作家,两人合著的《十二把椅子》是代表作,也是讽刺名作。
        (5) E. T. A. Hoffmann(1776—1822),德国作家、作曲家。
        (6) Werner Sombart(1863—1941),德国思想家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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